丈夫谁不死,一死竟何名。麡角非时出,鸿毛落地轻。
豪疑湖海气,交乏劝规情。春草茫茫绿,无端哭贾生。
暖风到处动吟魂,芳草闲寻近郭村。黄耳隔离能认客,苍头斸笋自开门。
春留元亮花三径,饮乏刘伶酒一尊。迢递京华游子在,旗亭新唱与谁论。
水石常流峙,观空趣日新。年谁司去住,节谩别冬春。
寓道宁离相,依方早绝因。丘林齐众妙,天地适斯人。
独立浮香海,群生触幻尘。范丹愁束缚,石德易艰辛。
风隼收双翮,云鸾孑一身。熟图归小隐,百计度清贫。
更切卑栖在,深惭困踬频。泥涂长紊紊,牛马共甡甡。
袁虎仍舟子,王尼实隶臣。知非衰齿近,寡过昔贤纯。
晚节敦初服,秋山立紫旻。乱行缘自饰,息景转多嗔。
桃梗漂无极,衣珠照有神。何当回般若,同与慧灯邻。
邹鲁儒风湮,嬴秦强力逞。苏张舌肆矛,申韩智设阱。
典籍付劫灰,仁义弃荒梗。亭长马上来,功成亦侥幸。
苟且由萧曹,因循及文景。卓哉江都相,晁贾非可并。
三策本《春秋》,反覆诫修省。正谊与明道,功利所亟屏。
至今两庑祀,千秋日星炳。管子霸者佐,思以富强骋。
官海始熬波,国用因不窘。后世桑孔辈,锱铢收几尽。
淮南百万租,设使俾专领。趋膻如蚁蝇,处浊同蛙黾。
谁令先生居,一朝作金矿。我兹瞻荒祠,三叹中耿耿。
幸有遗井存,悠然自清冷。独来?寒泉,对之涤心影。
鞭影长堤不计程,槐阴走马午风清。吟衫贴雨凉兜梦,官柳扶烟绿上城。
诗胆陡浇村酒大,旅愁莽拥乱云生。劳劳身世成车脚,笑尽轮蹄有耦耕。
难馀谁共事,对酒忆刘生。祸以交亲累,名因与党成。
举家啼海岸,四壁阻江城。念尔同门友,殷勤乱后情。
莫相怨。频相见。相见何曾怨。一见一回眸,羞眤旁人面。
波澜任枕衾,猜妒真欢恋。懊恼是春风,郎处春风便。
大造生人无虚设,此齿亦在五音列。当其腭锋方少时,编贝一一恣餔歠。
饔飧不曾噬腊愁,称名可匹来嚼铁。忽忽到今六十年,屠门每过空呜咽。
一饱惟求张苍乳,三寸终负张仪舌。吁嗟乎!头童发白犹无伤,耳聋目昏尚可说;
奈此堂堂雍齿侯,无人为汝祝哽噎!持粱{刺/齿}肥著力难,得毋彼天厌饕餮?
力障江淮第一功,孤城雀鼠亦全忠。桃花刀上蛾眉血,不比寻常薄命红。
顺治二年乙酉四月,江都围急。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,集诸将而语之曰:“吾誓与城为殉,然仑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,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?”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。忠烈喜曰:“吾尚未有子,汝当以同姓为吾后。吾上书太夫人,谱汝诸孙中。”
五日,城陷,忠烈拔刀自裁,诸将果争前抱持之。忠烈大呼德威,德威流涕,不能执刃,遂为诸将所拥而行。至小东门,大兵如林而至,马副使鸣騄、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。忠烈乃瞠目曰:“我史阁部也。”被执至南门。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,劝之。忠烈大骂而死。初,忠烈遗言:“我死当葬梅花岭上。”至是,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,乃以衣冠葬之。
或曰:“城之破也,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,乘白马,出天宁门投江死者,未尝殒于城中也。”自有是言,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。已而英、霍山师大起,皆托忠烈之名,仿佛陈涉之称项燕。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,执至白下。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,问曰:“先生在兵间,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孙公答曰:“经略从北来,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承畴大恚,急呼麾下驱出斩之。
呜呼!神仙诡诞之说,谓颜太师以兵解,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,实未尝死。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,其气浩然,常留天地之间,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!神仙之说,所谓为蛇画足。即如忠烈遗骸,不可问矣,百年而后,予登岭上,与客述忠烈遗言,无不泪下如雨,想见当日围城光景,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,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,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?
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,亦以乙酉在扬,凡五死而得绝,特告其父母火之,无留骨秽地,扬人葬之于此。江右王猷定、关中黄遵严、粤东屈大均为作传、铭、哀词。
顾尚有未尽表章者:予闻忠烈兄弟,自翰林可程下,尚有数人,其后皆来江都省墓。适英、霍山师败,捕得冒称忠烈者,大将发至江都,令史氏男女来认之。忠烈之第八弟已亡,其夫人年少有色,守节,亦出视之。大将艳其色,欲强娶之,夫人自裁而死。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,莫敢为之表章者。
呜呼!忠烈尝恨可程在北,当易姓之间,不能仗节,出疏纠之。岂知身后乃有弟妇,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?梅花如雪,芳香不染。异日有作忠烈祠者,副使诸公,谅在从祀之列,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,附以烈女一辈也。